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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荒城奇谭记】泰勒曲线  

2015-11-09 03:37:30|  分类: 且听风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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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曲线

文/天冬

 

  再度见到泽塔君,我拼命寻找恰当的言辞,试图描绘我的感受。然而不成,任何词句都不能准确描绘我心里头的想法。仿佛有什么即将喷涌而出,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出口。

  如果硬要我找出来一句言语,我想,或许村上春树先生曾有那么一句来着:“出色王国的黯然失色,远比二流共和国崩溃的时候令人悲伤。”短篇小说《完蛋了的王国》的开头,并非如何出名的作品,以至于难免有人问:“村上真个有这么一部小说不成?”实则那里头的情节我已记不真切,惟独这句话,仿佛感同身受一般,真真切切地刻在了记忆中的某处。此刻即从那个某处倏忽钻了出来。

  “嗳,可知道《完蛋了的王国》?”我问泽塔君道。

  “抱歉,这个全然不晓得。”对方低头回答,仿佛搞错乘法口诀的小学生羞赧的脸庞,泛起搁置过久的啤酒般黄蜡蜡的颜色。

  “瞧你,道歉什么的,何至于!”我说得尽量轻松,心里头却不可遏抑地涌起了那诅咒般的话语——“出色王国的黯然失色,远比二流共和国崩溃的时候令人悲伤。”——不不,并非诅咒,而更接近于不苟言笑的人事科职员传达上级决意那般,冷冰冰地陈述事实罢了。

 

  原本不应如此。我与泽塔君在十七年后的重逢,不应以如此凝重的气氛开场。理应更加温馨才是,恍若春日午后沐浴和暖日光与嫩草清香的轻快茶会,只需伸起手臂恣意地打个哈欠。理应如此温馨。

  泽塔君是我在这城市里头的第一个朋友。无论从现实层面,抑或更具概括性的意义而言,此人都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国中最后一年参加补习班时,他的座位恰好在我右手边。每个周末都要上一整天课的补习班,整整持续一年,那滋味,如今想来,我也决计不愿再重新体味一遍。阴森森的教室,周遭无不满怀敌意的同学,永远将呵斥挂在嘴边的教学督察,任凭哪一样,我也全然喜欢不来。我与邻座的泽塔君只说过数量极为有限的几句话,如今自然无从追忆。幸而,这并非我们两人共同拥有的美好记忆的重点。

  以惊险分数升入期盼的高中,我来到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里头。原本希冀着得以喘息,却发现这城市四处弥漫着更加冷峻的压抑感。去新的学校报道,教室里头的学生,有约莫一半彼此熟识,他们毫无顾忌地热切交谈,时而笑出声来。那笑声,于我则像是锋利的剔骨刀,轻易将空间划出一道浅痕,将我与他们分割开来。

  “哟,你也在这里不成?”

  忽而有人由背后拍我的肩膀。我如受了惊吓的暹罗猫一般,扭曲着身形跳向一旁。泽塔君——当然并不是叫这个名字——满怀热切指着自己的脸庞,说道:“是我呀,喏,坐在你旁边的那个。”

  这么着,我从此不再孤身一人。

 

  泽塔君出身于严苛的军人家庭,这也令他自身沾染了做事一丝不苟的习性。凡事都过分注重小节,待人的礼数啦,信口应下的承诺啦,衬衫的平整度啦,这些那些,无不细致过头。学习成绩自不必说,纵然在一些科目上头全然缺乏领悟性——诸如文学或艺术——但以他那坚韧而执拗的个性,总算能拿得到说得过去的分数。

  我原以为,依此人略显保守的性格,怕是与这他人格格不入,然而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所有同学都对泽塔君满怀好感。缘由之一在于,他恪守着一条准则,即:对弱于自己的他人决不取笑,而对强于自己者保持仰望般的虚心。无论学业、运动抑或其他,这一准则伴他始终,也为他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然而无论如何受人热爱,为人追捧,泽塔君始终未曾迷失自我,并且义无返顾地将我看作他的不可或缺的同伴。或许他已深切知晓,以我自身的力量,根本无法在这学校这城市立足。我是脆弱而敏感的存在,若非有他陪在身边,我必定会从现实生活的夹缝里坠落。坠向不得而知,反正不会停留于此处。

  “那不过是你自身的想象罢了,你比自己认为的要顽强得多。”泽塔君字斟句酌地纠正道,“老实说,我甚至有一点点羡慕。”

  “羡慕?我有什么可羡慕?”我以为他在取笑我。

  “真的羡慕。有时羡慕得不行!”泽塔君提高了声调,这在他而言并不常见,“你能够怀有真实的想法,述说真实的感受,而我只能按照别人设定的公式活着罢了。”

  对话到此为止。归根结底我也没能知晓他所谓的公式,究竟指代何事。或许如剧本般早已安排妥当,但彼时我全然无法领悟。总之我一度依赖泽塔君至相当程度,自晨跑的操场上开始,直至放学后的返回途中。

  我们在放学之后,一同骑着单车回宿舍去。我租住的宿舍更偏僻些,相应也便宜,可以用相当划算的价格租到单人间。泽塔君会在途中转弯,去军人子女指定的宿舍居住。(那宿舍的管理相当严格,称之为巴士底狱也无不妥。房间里的一应物品都须统一配置,不可更换,不可听广播,也不能在房间里唱歌。傍晚九点三十分前必须熄灯。来访者更是要填写一大摞表格,并被抱有审视潜藏于人类间的外星间谍般挑剔眼光的舍监,热辣辣地盘查许久。)自开学时算起不到两个月时,又有放学时方向恰好顺路的一人,与我们结伴而行。我们三人于是成了高中时代最亲密的好友。

 

  那是一位女孩。很久以后我才知晓,女孩家境优越,原本可以进入以培养优雅女士为目标的贵族学校来着,其父作为外交官声名显赫,父母二人共同应邀出访某国——约莫是文莱或者瑙鲁,抑或安提瓜和巴布达,反正是几乎被常人忽略之地——的片断甚至曾在新闻里头出现过。惟独女孩对此只字不提。“我要享受我自己的人生哟!”如此说来,怕也并无不妥。泽塔君这一名号,也是女孩想出来的。第一次在放学途中相遇时想出来的。

  “我说,你可知道希腊字母?”女孩问,“那里面有个读作‘泽塔’的。”

  “不知道。”我与泽塔君一齐回答。

  “你哟,说来委实抱歉,但不吐不快,”女孩向着泽塔君说道,“给人的感觉就和那个字母,泽塔,如出一辙。唔,倒不是说长相,而是读音。能明白?泽塔的读音,既尖锐又敦实的感觉,活脱脱就是你嘛。没觉得?”

  “不明白啊!”泽塔君感叹道。

  “不必明白的。当作事实接受下来即可。”

  这么着,泽塔君就此成了泽塔君。至于女孩的名字,如今我已忘得一干二净,毕竟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只记得取而代之的称谓。我与泽塔君决定,同样用希腊字母来称呼她。

   “谬,这个字母怎么样?”泽塔君以严肃过头的神情,不无郑重地建议,“物理学中的导磁系数,亦可看作缪斯之缪。”

  “不坏。”女孩欢快地回答。

  “像猫叫嘛。”我附和。

  三人里头,惟独我不是希腊字母。

 

  “我啊,打算要写一篇小说。唔,时代应当在十六世纪,或许更早。”

  泽塔君竭力说得风平浪静,在我和女孩听来,则简直如同空袭轰炸般震颤。——此人若说出要获得诺贝尔科学奖,想来我们都不至于大惊小怪。但偏偏是毫不擅长的小说。在文学课上因一点点修辞的意义,将老师追问得恼羞成怒,第二天又跑去向老师道歉,这是泽塔君一时轰动整个学校的壮举。“那时没能理解嘛,”泽塔君辩解道,“修辞什么的,我是不擅长。所以才钻了牛角尖儿。”传闻之中,道歉去的泽塔君要学古时的武人一般,袒露上身,负荆请罪来着。老师反而如同受了惊吓,几乎爬上了办公桌。

  “小说嘛,就写三个人周游世界的故事。喏,其实就是我们三个人啦,然而在小说里头,又不是眼下现实中的我们三个人。小说里头的我们身怀绝技——究竟是什么绝技倒是还没想好,谬的绝技是学猫叫可好?”

  “你自己去学!”女孩嘟囔着。

  “总之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绝技。我的绝技是可以连续吃下二十人份的食物,如何?唔,可别小看这些绝技,总之我们靠着绝技,周游世界。就是这么个小说。”

  “那要多久才能写完呢?”女孩问道,“如此说来,倒是想看看。”

  “多久呢?”泽塔君陷入了蔚为正式的沉思,任凭我和女孩再如何发问,他却只顾计算书写的时间,再没回答过任何一句话。

  我是想问,在小说里头,属于我的角色,究竟拥有什么样的绝技来着。

 

  毕业之前——或许在此前的相当早以前也未可知——我已确认泽塔君和女孩互相爱慕。反正就是知道。然而泽塔君出于“按照别人设定的公式”之故,将这爱慕之情驱逐到了别处。黑魆魆黏糊糊的别处。曾有一次泽塔君因家中长辈安排,请假三天,我在放学后得以和女孩独处。岂料往常那水到渠成般的顺畅交谈不复存在,或可谓之,泽塔君不在场时,我与女孩全然顺利交谈不得。

  “说点什么可好?”女孩也终于忍受不住笼罩的沉寂。

  “唔。”我应道。

  “你呀!”女孩悲叹。

  “唔,说了能不生气?”我试探着问。

  “何至于!”

  “我说,唔,你可想过在毕业之前,唔,那个。”

  “什么呀!”

  “恋爱什么的。”

  平心而论,女孩的容貌相当惹人羡妒。色泽鲜亮的卷发恰好垂过肩膀,嘴唇略薄,却泛起滑嫩的水光,鼻子的棱角仿佛粗经打磨的野蛮玉石,双眼稍稍平展,睫毛长得如同价格昂贵的进口洋娃娃。惜乎身材不佳,若说尚未全然发育妥当也未可知,但反正与同龄身材丰满的女孩相比,惟独落得相形见绌。然而不知何故,女孩自有数不胜数的追求者,情书自不必说,找上门来请我或泽塔君帮忙转交礼物者,每个月怕是不下十余人。只是女孩一概装作不知不晓,礼物退回,情书并不拆封,直接丢进学校门卫室的公用信箱。

  “想过呀!”谬近乎不假思索就回答道,“瞧你,何来的生气。想还是会想的。”

  “那——”

  “然而不成啊,”女孩自顾自地轻声说,“我嘛,必须要嫁给比自己年长三岁的男人。不多不少,恰好三岁。这是早已注定之事。倒并非因家族之故,嫁给谁并无定论,但反正是年长三岁的男人。嗳,跟你说,一旦前提确定下来,不符合既定条件者,就已经被淘汰出局了,能明白?”

  “不明白啊!”我叹息道,“说什么年长三岁,从何而来的?”

  “从很遥远的地方。”女孩认真地回答,“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比天王星更远的地方。原因倒不好解释,反正结论即是如此。我啊,也知道这样对泽塔君太不公平,但这世上真个有公平这玩意儿吗?”

  对话到底为止。我既无法证明公平的存在性,也无法理解女孩所谓的遥远之地,究竟有何等强烈而牢不可破的拘束力。女孩想必知晓泽塔君的心意,只是无法回应罢了。这一话题此后再未提起,我也未对泽塔君说过。我们三人就这样保持着好友关系,直到高中毕业。

 

  那之后已然过去了十七年。毕业之后,泽塔君也罢,女孩也罢,我同他们谁也未能再见面。自然也约定过时常联络来着,但自暑假开始,女孩就如飘落在轰鸣的汽车引擎上的孱弱雪花般,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因无法时常拜访泽塔君的宿舍,只得以写信的方式和他保持联络。书信断断续续往来了三年时间,至他出国前夕,终于全然中断。咔嚓一声,仿佛烧毁了电路保险丝的房间,灯光忽而全部熄灭。

  自此,我失去了中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

  再度相逢则是极其纯粹的意外。我收到陌生人来电,接通线路,才知道是泽塔君打来的。“哟,看见你的名字,想着是不是同一个人,就打过来了。”泽塔君如今供职于一家实力深厚的跨国公司,错综复杂的多个部门之中,恰有一则项目寻求合作,而拟定的适宜合作人清单上,我的名字被泽塔君在不经意间看到。

  “说来委实抱歉,先谈俗务,请别见怪。”泽塔君说罢,向我问起合作的可能性,我则一一作答。经由电话中的只言片语,我试图将十余年的断层以笨拙的手法连接。然而不成。自泽塔君的声音传过来之后,我便开始寻找词句,想要准确描述心里头的感受。然而直到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再度和泽塔君切实会面为止,我都没能抓住准确的言语。《完蛋了的王国》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所谓合作意向,看似简易轻快,手到擒来,实则千头万绪,暗藏杀机。泽塔君无非依照公司章程,硬邦邦地将那些巧妙的陷阱宣读出来而已。读罢,他长叹一声,以不无疲倦的语调对我说:“我呀,老实说,根本不在意什么合作那劳什子!彻头彻尾是个骗局,没觉得?只是想见你,就来了。”

  “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嘛。”

  “那不成。”泽塔君摇头道,“是不能轻易说见就见的,自有缘由。总之时间宝贵,有些话务必要对你说。可还能有一点时间?”

  “那是,任凭多少时间都有。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泽塔君沉吟了片刻,似在思度从哪说起为好。我安静地等待着那思度的空隙,并悄悄观望此人的容貌与身形——说也奇怪,人类这玩意儿,是用何种判断方式,来确认某人应当拥有的身份与名字呢?重逢时我几乎不用进行任何思考,只是脑袋里头冒出“就是这家伙嘛”的念头,然而此刻仔细打量,才发现泽塔君的脸庞已经不再宽阔硬挺,颈下生出缀肉,眼角泛起细碎的皱纹,原本两颊上时常若隐若现的小行星带般的黑硬胡子茬,此刻也全然不见踪影。身着千篇一律的白色衬衫,系着不合时宜的鲜红色领带,此人真的是那个泽塔君不成?

  “嗳,你可还记着,我呀,只能按照别人设定的公式活着。”泽塔君开口道,“但那公式出了差错。原本我应当高中毕业后,去读全国一流的工科院校,之后出国留学。学业有成之后,回来进入政府部门。这一切看似丝丝入扣,事实上直到出国留学时,都按照既定的剧本顺当进行,毫无差池,岂料忽而有什么异物强行插入进来。”

  “于是你进入跨国公司,而非政府部门?”

  “不不,这是经由剧本损毁而造成的结果,此刻暂且略去不谈。我啊,是想说说那强行插入进来的异物。不瞒你说,自那一时刻起,如今算来已有将近十年,我一次也未和人提起。任凭家里的长辈如何责骂,我也只是低下头来静静忍耐,绝不争辩。工作时身边全是心术不正的家伙,连一个可以像现在这般开怀畅谈的人都找不到。然而这也不过是借口而已,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始终未能把握住当时的状况。纵使如今想来,依然把握不住。”

 

  大学毕业,泽塔君便赴苏格兰爱丁堡留学。“爱丁堡你可去过?跟你说,没去过真可谓人生幸事!旅游倒也罢了,古城终究颇值得感受一番。然而在那里生活的意义则全然不同。那地方的冬季,简直令人忍无可忍。一切都是湿答答的,又阴又冷,倘使没有壁炉和烈性酒,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每天我都在担心身体的某处长出不吉祥的毒蘑菇。”作为泽塔君而言,一口气说出如此之多的描绘性词句,着实令我大开眼界。然而想想毕竟已经历了十余年,连珠穆朗玛峰的高度都已被地理课本修改过,又何需在意什么修辞呢?

  苏格兰的留学生涯沉闷而毫无亮点——此乃泽塔君原话。可惜我并未去过爱丁堡,也不知晓身在苏格兰的生活,究竟有何不如意之处。总之泽塔君除了完成既定课程,随课题组参与项目推进,此外一切剩余时间都用来看书。并非专业性书籍,而是文学类图书,大凡能够借得到的中文图书,无论内容,一本也不放过。“读书也是公式中的环节。到某个时刻,自然有人给出指示:‘喏,往后你要看书,文学类的书,尽其所能多看,可记住了?’其中的意义并不明晰,只管看就是。”泽塔君解释道,“我是并不抵触,或者莫不如说,读书这件事上我也抱有一些私人性质的需求。”

  课题进展得颇为顺利,书也读了许多。那里头想必含有异常复杂的感悟,然而泽塔君并未详加说明。“异物的来临毫无征兆,”这才是谈话的重点,“返回公寓的途中,我确信刚刚街道彼侧的女子就是谬无疑。”泽塔君毫不犹豫地追赶过去,果然是谬。谬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变,只是由少女变得更具成熟气息,身材也终于变得凹凸有致。在异国他乡的相逢成了某种契机,两人随便找了一家看上去可以畅快交谈的餐厅——事后得知账单对于泽塔君而言可谓奢侈——开始进行美好而无关痛痒叙旧交谈。

  “她已结婚了,那时候。”泽塔君低吟道。

  “可是嫁给了比自己年长三岁的成功人士?”

  “是不是呢?固然年长三岁,成不成功却无从知晓。喏,我们可比那时年长了许多,但是否可谓成功呢?况且成功这欺软怕硬的家伙,与年龄全不相干的嘛。”

  “不过终究如愿,与年长三岁的男子结婚。”

  “然而那并不是她希冀的状况。”泽塔君笃定地说道,“吃罢晚餐,谬提议去哪里喝点什么。我对爱丁堡的酒馆一无所知,平日也滴酒不沾。于是由她领着,去了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莫不是长住在爱丁堡不成?’我问道。谬说不是,无非来过几次而已。然而她对自身的生活抑或工作状况守口如瓶,连何以身在爱丁堡的缘由都不肯透露。”

  “那么你们都聊些什么呢?”

  “聊小说。还记得我说过要写一部小说来的?关于我们三个人周游世界的故事。实际上我一直在写。不不,并未付诸文字,而是在心里头慢慢构架,直到那些情节鲜活起来。小说就寄生在我心里头,盘根错节,读过的书无不化作了生长所需的养分。我和谬讲起小说里的情形,那些早已反复播放于我心里的情节,遇到的人物,发生的对话,事无巨细,统统讲给谬听。”

  “因为是唯一的机会了吧。”

  “诚哉斯言。想来想去,这也是唯一的机会,原本以为不会有机会来着。谬一直聆听,倘有未说清楚之处,她便提问,我解答。就这样讲了约莫三个小时。于我而言,时间已超过了临界点,谬却全然没有在意。也许在爱丁堡根本无须在意时间也未可知。”

  夜幕已如肥大的八爪鱼般扭动着裙带席卷而来。这城市充斥的不友善的潮湿寒意渐渐将泽塔君包裹。他开始担心起来,小说也罢什么也罢,总有收场的时刻,眼下该当如何收场呢?他偷眼看了看谬,女孩——此刻应当称呼为谬女士更为妥当——全无担忧的意思。或许根本成竹在胸。惟其如此,这才令泽塔君更为慌张起来。自身早已确定的剧本,将要经由谬的指引而偏向何处呢?

  “抱歉!”泽塔君下定决心要从这里逃离,要回归到固有的剧本里头去,于是硬生生地将愉快的交谈中断了。“说来抱歉,但时间已太晚了,怕是要赶不上公寓的门禁。毕竟是留学生公寓,不能随心所欲。”这是谎言。泽塔君通常厌恶谎言,非说谎不可的时候,也会尽量说些温和的谎言,且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他总会为谎言进行过多的并无意义可言的注脚。

  “也对。”谬意兴阑珊地应道,“时间诚然不早了,不过还是想听你将故事说完。”

  “唔,其实我并没有写到结尾。”泽塔君如实答道。

  “但已经写好的部分还未讲完吧?想继续听。”

  “呃,明天再讲可好?后天也行。”

  “明天后天可不成啊,”谬叹息道,“去我那里继续讲,能行?还是说,其实和我讲话非你所愿?”

  “何至于!”

  谬居住在位置十分便捷的酒店里头。果然只是偶然有事才来爱丁堡。泽塔君的心里闪过各种不明亮的念头,它们仿佛翼展宽大的菲律宾果蝠,趁着夜色悄然露出恶魔般的嘴脸。进入酒店房间,谬以熟练的手法打开一瓶苏打水,拿出两只做工过分考究的杯子,两人就这么继续讲故事和听故事的勾当。

 

  “只是讲故事而已?”我惊诧地问道。

  “只是讲故事而已。”

  我和泽塔君莫不陷入长久的沉默。这里头或许有什么意义未明的暗示,只是我们两个都没能抓得住。泽塔君回忆了好一阵子,继而缓缓开口:“故事讲到一半,即是我已然写好的那一半,总算再无可讲。我并非出色的小说家,这故事也并非写出来献与世人的故事。听起来大约枯燥乏味吧?然而终究再无可讲。谬也看出,故事已经终结了,无论是否存在结局那玩意儿。这之后,我们两个一同陷入沉默。喏,正如刚刚你我那样,不约而同的沉默。”

  “你说的突然插入既定公式之中的异物,就是指这件事?”

  “不不,异物尚未出场。”

  “嚯!”我为那尚未出场的不明物赞叹起来。

  沉默了仅仅片刻而已,谬对泽塔君说道:“我啊,已经结婚了,看得出?”直至此刻,泽塔君才知晓了一点点关于谬自身的状况。那之前是全然不知道的。嫁给年长三岁的男子,一如曾经的期待那般。但何以突然说出这个来呢?泽塔君等着下文。想必有下文。

  “结婚旅行,我们去了太平洋中间的某座岛屿。并非什么知名的旅游胜地。对方说,旅行去那里可好。我说好。这么着就去了。也许因那里有朋友的度假别墅。起初几天一切顺利,然而在即将回来的前一晚,发生了一场地震。”

  “地震?”泽塔君对于地震并无准确的理解,“怎样的地震?”

  “真实的地震。说来,太平洋中的小岛,地震可谓家常便饭。岛上的居民并不以为意。虽有震感,却不强烈,只是床在摇晃而已。我们并未在意。‘喏,没事的。’这么一说,我便暂且安心下来。那天夜里头我睡得十分焦躁,或许是因地震之故,总担心发生什么。中途醒来几次。最后一次醒时,忽然发现丈夫不在身边。”

  “不在房间里?”

  “不在。卫生间里没有,餐厅没有,哪里都找不到。床还是温热的。发现他消失的那一刻,我立刻抓住了不和谐的暗影。这里面有什么非比寻常之事。立刻起来找,房间里找了个遍,又去院子里找,然而哪里都找不到。第二天叫来了警察。警察全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样子,以为是夫妻吵架,根本没有花心思。”

  “没找到?”

  “一直没找到。外籍人士失踪也算是个麻烦事,警察查阅了自那天起所有的飞机和船只记录,依然没有线索。仿佛地震只是为了迎接那个人的。地面被震裂开一道狭窄而深邃的缝隙,将他吞噬,从此于世间消失。”

 

  “不明白啊!”我哀叹道,“何以遇到这样的不幸之事呢?”

  “然而谬本身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全然不留一丝情面的现实。”

  “不留情面。”泽塔君附和道。“当时我竟不知如何安慰。连是不是应当安慰也不清楚。说到底,我不具备应对此类状况的素质。真个手足无措。”

  我大约能够想象彼时的场景。泽塔君原本即非善于应对之人,只是凭借自身的坚持,才博得了身边众人的好感。最终是谬来安慰泽塔君。“喏,如今看来,也无非是诸多往事之一罢了。”谬说着,站起身,轻轻用手臂挽住泽塔君的肩。

  “但这显然异乎寻常。”泽塔君低语。

  “如此说来,可知道泰勒曲线?”谬忽然问道。

  “泰勒曲线?不清楚啊。”作为工科学生,泰勒还是知晓的,泰勒公式也学过,或可谓之那展开式的写法早已了然于心。泰勒曲线可是泰勒公式的图形化表现不成?泽塔君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泰勒曲线。只言片语也想不出。

  “你瞧,”谬浅笑起来,“这世间不明所以之物数不胜数。或许别人熟知,而你我却不晓得。抑或你我烂熟于胸,别人却无可察觉。地震也罢,消失也罢,无非无法令我明晰而已。喏,你那小说,此刻不也已经成为了仅依赖于你我的认知和记忆存在于世的特别之物?”

  泽塔君全然反驳不得。

 

  那之后泽塔君的人生轨迹出现了重大偏差。谬所述说的情由,化为了邪恶的利刃,将泽塔君原本规定好的人生切作两段。前面一段循规蹈矩,后面一段支离破碎。那利刃只是些微地插入其间,精心构筑的剧本便无可逆转地损毁一空。第二日泽塔君再也寻不到谬的下落,一反常态地拜托了几个全然称不上朋友的相关人士,辗转向酒店打听——这中间也使用了不怎么地道的手段——然而谬入住时的信息竟然经过刻意隐瞒,连名字都全然不同,故而无可查证。泽塔君从那里头读出了谬残留下的信息,那大约是:故事已然终结。

  泽塔君决意离开爱丁堡。除却潮湿与压抑,他一刻也无法忍受这座再度将谬遗失的城市。回国之后,不顾家族长辈的反对,他开始了与之前设定全然不同的人生,并最终在这曲折艰涩的新的剧本之中再度与我重逢。

  随着泽塔君的讲述进入尾声,在我心里头,也有什么无可名状之物如同旧房子里斑驳掉落的灰白色墙皮一般,啪啦,啪啦,皲裂着散落在地。自那一刻起,从前的泽塔君已经不存在了,此刻在我面前的想必是使用了相同姓名和肉体的其他什么人。我用舌尖轻舔嘴唇,将干燥的嘴唇外皮爱抚得湿润,如此舔了许久,我才下定决心,对泽塔君说:“能提一个问题?不说总不安心,无论如何想知道。”

  泽塔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我说道:“那天夜里,后来发生的事,老实说,我分不清楚是不是现实。直至此刻我也分不清楚。说到底,现实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并非这个啊,”我轻微地摇了摇头,“我想问的与这全然无关。”

  “那是什么问题?”

  “十几年前就一直想问,唔,在你的故事里头,我究竟拥有什么绝技来着?”

  “绝技?”泽塔君惊讶道。

  “不是每个人都有绝技的吗?”

  “是什么呢?”泽塔君陷入长久的思索。绝技、地震、泰勒曲线,这世上无可触摸的出口林林总总,我们各自思量着从何处逃离。

 

2015年11月8日 于 北京 三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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